今年一月,我带着本科生做毕设田野调研,在鹤山古蚕村意外撞见了这座康公庙。

青砖灰瓦间,满墙的砖雕木雕层层叠叠,瞬间把我从现代田野拉回了岭南工匠的指尖世界。藏在村落里的这座“小而精美”的古蚕康公庙,一眼便能认出典型的清代岭南庙宇格局:灰砖墙、石湾瓦脊、金漆木雕门楣,门额上“康公廟”三字遒劲有力。

作为鹤山市不可移动文物,它供奉的是北宋名将康保裔,碑刻里既记载着他抗辽殉国的故事,也记录了这座庙从明嘉靖到清同治、光绪年间的多次重修,堪称岭南乡土信仰与建筑技艺的活化石。虽然规模远不及佛山祖庙,但它的雕刻密度与精细度毫不逊色——门廊两侧的砖雕、檐下的金漆木雕、屋脊的陶塑层层递进,将戏曲人物、花鸟瑞兽、吉祥纹样一一刻进砖石木里,处处透出岭南工匠“不厌其繁”的审美。

二
康公庙最打动我的,是那些透雕、镂空雕的细节:人物衣袂飘举,花鸟枝叶交错,连亭台楼阁的斗拱都在方寸间层层镂空,既通风透光,又让画面有了呼吸感。
这种手法最早可追溯至汉代画像砖,至明清时期在岭南达到顶峰。砖雕以佛山、番禺为中心,用青砖层层剔刻,透空处可透光,多用于庙宇、祠堂的门罩与墀头,康公庙的人物砖雕便是典型代表;金漆木雕则在樟木上透雕后贴金箔,既防潮又华丽,常见于庙宇的门楣与神龛,与砖雕形成“上金下石”的装饰格局。
岭南镂空雕刻叙事性强,常以戏曲故事、历史人物为题材,一整幅雕刻便是一出折子戏,且层次丰富,通过镂空形成前中后景,让平面雕刻拥有了立体景深。若与日本的镂空雕刻(透かし彫り)对照,会发现后者虽源头可溯至唐代传入的“透雕”技法,却发展出不同面貌:题材更偏松竹梅、花鸟山水等自然风物,少了岭南雕刻里的人物叙事感;工艺更强调线条的纤细与通透,如京都西本愿寺的栏板雕刻线条细若发丝,而岭南雕刻更为厚重,人物动态也更加夸张;功能上,日本的透雕多用于建筑格栅、佛龛、屏风,侧重“隔断”与“透光”的实用,岭南的镂空雕刻则更偏向“装饰叙事”,是庙宇祠堂里的“视觉故事书”。

三
有意思的是,2015年期间,我在美国凤凰城的弗兰克·劳埃德·赖特故居(Taliesin West)里,也见过类似的镂空雕刻碎片,不过那边的材质好像是类似青花瓷。
赖特在19世纪末接触到日本浮世绘与建筑雕刻后,对东方的“通透美学”痴迷不已。他从日本搜集了大量古董镂空雕刻(多为江户时代的建筑构件),在沙漠别墅Taliesin West中把这些雕刻碎片镶嵌于墙体、壁炉、门窗格栅里,让沙漠的阳光透过镂空缝隙洒入室内,投下斑驳光影。
他没有直接复制日本雕刻,而是提取了“镂空透光”的核心逻辑,将东方的装饰性雕刻转化为现代建筑的“光影装置”——这与岭南庙宇里用镂空雕刻通风、采光、装饰的思路本质相通:皆以通透的结构,让建筑与自然、光线对话。差异之处在于,日本雕刻是“装饰优先”,赖特是“空间优先”,岭南雕刻则是“叙事优先”,三者同在“镂空”这一母题下,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。
从鹤山康公庙的砖雕,到日本的透かし彫り,再到赖特沙漠别墅里的镶嵌雕刻,本质上都是人类对“通透美学”的追求:岭南工匠用镂空讲述历史故事,让庙宇成为乡土记忆的载体;日本工匠用镂空描绘自然风物,让雕刻成为禅意生活的延伸;赖特用镂空营造光影空间,让古董成为现代建筑的灵魂。康公庙虽小,却藏着一整条东方雕刻的脉络;而赖特的别墅,则让我看到东方工艺如何在西方现代建筑里重生。这次毕设调研的意外发现,也让我更加确信:最好的建筑与工艺,从来都不是孤立的,它们会在时光里跨越山海,彼此呼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