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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之道,止于至善——由重庆理工命案,谈高校生态、权力与人心

大学校园古建筑
大学之“大”,从来不在排名的位次,而在容人、育人、成人之心。

2026 年 6 月 5 日清晨,重庆市巴南区一处紧邻重庆理工大学的小区里,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。该校一名 58 岁的汪姓副教授,持刀将 60 岁的副校长廖林清刺伤致死。警方通报很克制,只说是“同事之间矛盾纠纷”;网络上流传的版本则汹涌得多——据传行凶者多年止步于副教授、下月即将退休,长期积怨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。案发后,他满手鲜血站在原地,对着围观人群喊出那句“我是替天行道、为民除害”。

需要先说清楚的是:通报里的“同事矛盾”是官方定性,而“被打压十年”之类的细节,目前仍属网传,尚未被证实。但有一点不需要任何版本来确认——这是一桩刑事案件,一个人死了,另一个人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余生和两个家庭。这是彻头彻尾的两败俱伤,是一件没有赢家的社会悲剧。任何想从中提炼出“痛快”的目光,都该先在这两个破碎的家庭面前,停一停。

网络评论(已隐去头像与昵称)
▲ 案发后的部分网络评论(已隐去头像与昵称)。那片掌声,正是本文想谈的第一件事。

一、关于那片掌声

掌声响起的那一刻,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只是那把刀,更是它照见的不平。
掌声响起的那一刻,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只是那把刀,更是它照见的不平。

几乎可以预料,评论区是喧哗的。有叫好的,有惋惜的,有冷眼旁观说“钱是国家的,命是自己的”,也有大量事后诸葛亮,把一桩血案讲成了一则爽文,讲成了“因果报应”。

我理解这片掌声从何而来。当一个社会里,太多人都曾在某个窗口前、某次评审中、某个上级的脸色里,咽下过说不出口的委屈,那么一旦有人替他们“动了手”,积压的情绪就会瞬间找到出口。掌声响起的那一刻,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只是那把刀,更是它照见的、广泛而深重的不平。

但我仍要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:为流血鼓掌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字,从来都是失序的遮羞布——天道若要靠一把水果刀来执行,那不是正义,那是正义早已缺席的证明。所谓因果,其实是一把双刃剑:无论行凶者背负着怎样真实的怨屈,他都没有审判他人生命的权力;而他出手的那一刻,因果同样落在了自己头上——余生、家庭、清白,连同他想讨回的那个“公道”,一并葬送。这不是大快人心,这是两败俱亡。

二、关于权力

一个权力高度集中、规则不透明、出口被堵死的环境。
一个权力高度集中、规则不透明、出口被堵死的环境。

把视线从个案抬高一点,会看到一条更值得正视的脉络。

党和人民把一部分权力交到体制内的人手里,尤其是基层。权力的来路是人民,权力的去向应是服务——这本是常识。可总有一些人,在这条常识上走了岔路:自身修养跟不上手中的权力,便把公器当私产,霸占资源还不算,长期挤压、排斥那些自己“看不顺眼”的下属;遇到问题不去解决问题,反而动用手里的权力,想方设法去“解决提出问题的人”。久而久之,恶念结成恶行,种下的是一个个“因”。

近年来,国内高校里类似的恶性事件并不止一桩,但它们并不能被简单装进同一个“恶官遭报”的模板里——而这种“装不进去”,恰恰才是问题的真相:

2021 年 6 月 7 日,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青年研究员姜文华,在办公室内持刀刺死了学院党委书记王永珍。坊间一度盛传“剽窃论文”“非升即走逼上梁山”,但校方后来的调查说明否认了二人存在合作发表或剽窃;案件最终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姜文华死缓。巧合的是——复旦案发生的那一天,正是五年前的今天:本文写于 2026 年 6 月 7 日,与 2021 年 6 月 7 日,恰好相隔整整五年。

2018 年 6 月,广州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教育软件学院的院长谢冬青,在地下车库持刀杀害了科研处处长罗交晚夫妇。这里的行凶者,恰恰是手握更大行政权力的那一方——他当时正因涉嫌贪污被停职调查,怀疑是罗举报了自己,遂痛下杀手,事后被判死刑。

你看,权力的失序并非只朝一个方向流动。它可以是上对下的长期碾压,也可以是腐败者对举报者的灭口。共同的,是同一片土壤:一个权力高度集中、规则不透明、出口被堵死的环境,足以让金钱、职称、名誉、晋升之间的任何一道裂缝,发酵成致命的暴力。

所以“因果不虚”这四个字,真正的分量不在于“坏人终会有报”的快意,而在于一句更朴素的提醒:人这一生,种什么因,结什么果。对在世的人而言,这从来不是诅咒别人的咒语,而是约束自己的戒尺。

三、非升即走,与那一地“灌水”

学术的积淀,从来不是靠灌水灌出来的。
学术的积淀,从来不是靠灌水灌出来的。

复旦那桩案子背后,还连着一个更大的结构性问题——“非升即走”。

这套“up or out”的人事制度,本是从西方学来的。但在国内高校近年的“大跃进”里,它常常被异化了。不少学校的领导班子,对照的是国内外排名的权重指标,按图索骥地去“引进所谓的人才”,而不是以“培育国之栋梁、长期成就人”为根本。指挥棒一旦对准了排名,结果几乎是注定的:一地“科研大灌水”的狼藉。

因为学术的积淀,从来不是靠灌水灌出来的。不客气地说,真正具有引领性的工作,出自金字塔尖的极少数;绝大多数论文,在发表五年之后便鲜有人问津——回头看看五年前那些“成果”,还剩多少意义?多数不过是高水分的、对推动社会近乎无意义的存在。尖端突破——比如芯片这样的硬骨头——依赖的是极少数人的天赋、悟性与长期积累;缺了这份资质,再怎么用人海和论文数去“折腾”,关键技术也突破不了。这一点,残酷得有点像高考:有的人考了几十年,分数还停在原地。

(这话当然是一家之言,也未必尽然——再普通的研究,至少也铺过一层土壤。但“数量不等于进步”这个判断,恐怕很难反驳。)

把“育人”换成“刷榜”,把“长期主义”换成“短期指标”,再把巨大的考核压力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——制度本身并不杀人,但它确实能把人逼到墙角。

四、结语:我们到底需要什么

愿那把刀照见的,也照见我们重新出发的方向。
愿那把刀照见的,也照见我们重新出发的方向。

行文至此,与其继续解剖伤口,不如说几句给活人听的话。

其一,与人为善。一辈子能有多长?平日里多积一点德,纵使福报迟迟未至,灾祸却已悄悄远离。因果不虚——不是吓唬谁,是给自己留的余地。

其二,沉下心来想想教育。当经济进入下行,我们的高等教育更需要安静地自问:我们到底要的是什么?是育人重要,还是排名重要?一所大学若连这个问题都答不清,再高的位次也只是空壳。

其三,重新定义“人才”。什么是人才?是发表数,是帽子,是头衔,还是一个能独立思考、心里装着他人与世界的完整的人?答案不同,我们种下的因就不同。

其四,评价体系必须为 AI 时代重做一遍。当技术在平权、智力在平权,可被机器轻易复制的那部分能力正在贬值;真正稀缺、真正能成为这个时代“硬通货”的,是创新,是 ideas,是价值观,是那些算法替代不了的人文素养。沿用旧尺子去丈量新世界,只会量出更多的焦虑与更多的悲剧。

其五,也是最后一句——发善念,行善事;厚德载物,自强不息。

《大学》开篇有言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大学之“大”,从来不在排名的位次,而在容人、育人、成人之心。

愿那把刀照见的,不只是一所大学的伤口,也照见我们重新出发的方向。